這篇整理自我在「數位攝影與後製作」課程的期末人文攝影作品《目光映像 Within the Gaze》。照片全部用 Canon EOS R10 拍攝，每張都附上拍攝時間、地點和參數。
2025 年 4 月，我陪國中同學維維飛了兩千多公里到日本。他是極重度肢體障礙者，全身只剩下大約八公克的力量。這趟旅程是為了完成他和阿嬤多年前的約定：一起去看富士山。
作品介紹：用另一個人的目光看世界
眼睛是世界上最高級的相機。光線穿過瞳孔，在視網膜上映出影像，構成我們每個人對世界的理解。那如果換成別人的目光，重新看一次這個世界，會看到什麼？又會理解什麼？
《目光映像》經過兩次訪談和好幾次拍攝，記錄維維怎麼跨過一層又一層的限制，完成他和阿嬤的約定。每張照片都配兩段文字，對應兩種目光：引言框裡的是維維的視角，下面的段落則是我站在鏡頭後的觀察。
緣起：一個關於富士山的約定
是什麼讓一位極重度肢體障礙者，願意離開熟悉的家，飛往陌生的國度？
維維從小患有脊髓性肌肉萎縮症（SMA），電動輪椅就是他的雙腳。父母離異後，阿嬤成了主要照顧他的人。祖孫倆約好，等病情穩定下來，一定要一起去日本，看看他們最愛的富士山。
沒想到阿嬤被診斷出癌症，短短兩個月就離開了。從那時候起，「完成和阿嬤的約定」這顆種子，就在他心裡發了芽。
七張照片，兩種目光
1.《八克的力量》
八克的力量有多大呢？
身上僅存八克力量的我
嘴唇控制著微動搖桿
那是我與世界對話的方式
力量不多
但足以讓我橫跨兩千多公里
因為脊髓性肌肉萎縮症，維維現在只剩下八公克左右的力量。這張拍的是他用嘴唇推動搖桿、控制電動輪椅的瞬間。
我們其實很難想像八公克有多小：拿起一枝筆、挺直坐著，用到的力氣都遠遠超過八克。所以我在他的那段文字裡想說的是：你不需要真的懂八克有多大，只要知道，這八克已經足夠帶他出國。
2.《我好怕我會不能呼吸》
登上飛機前的模樣
恐懼、緊張、興奮的心情交雜
三萬八千尺的高空
氧氣只有平地的八成
夜晚需要靠氧氣機及呼吸器維持血氧的我
會不會無法呼吸呢？
這是他登機前的樣子。出發前我有提醒他高空可能會有呼吸的問題，請他先跟主治醫師確認。醫師評估沒有太大的風險，也開了診斷證明給航空公司，所以我一直以為他已經不擔心了。
直到旅程結束、回國後的分享講座上，他才說出當時有多害怕。整趟旅程中我都沒察覺到這份恐懼，也因此決定把它放進這次的作品。
3.《我完成了我與阿嬤的約定》
這一刻
超人阿嬤一定在我們身邊
被醫生診斷無法活超過十八歲的我
原本以為我會先離開
然而前年被診斷出癌症的阿嬤
短短的兩個月就離開了我們
但……
我與阿嬤的約定不會就此消失
四月是一年中最難看到富士山的月份，我們卻幸運地看到了。在維維眼裡，這全是阿嬤的保佑。
從我的角度看，這個約定也許更像是給他的一份希望。家人總是擔心得多，做決定時難免保守，所以他一直等到買機票前的最後一刻，才告訴家人自己要去完成這個夢想和約定。
4.《如果這是我的遺志》
與偶像的相遇
是他提前寫進人生結尾的願望
大眼仔
立志成為一名優秀的驚嚇專員
因先天條件的不足飽受別人的嘲笑
但他用意志證明了他可以
對我來說
他，是一面鏡子
一個永遠不放棄的身影
到迪士尼搭「怪獸電力公司」、見到大眼仔，一直是維維的夢想。以前我只知道他喜歡這隻角色（不是迪士尼粉絲的我，還一直把大眼仔和三眼怪搞混），透過這次訪談才知道，原來大眼仔的故事跟他的人生很像。
這張我在「他玩設施的照片」和這張之間猶豫了很久，最後選了這張：畫面裡有迪士尼員工寫給他的祝福，又是從演講觀眾翻閱他旅行紀錄簿的角度拍的，感覺更有溫度。標題用「遺志」，是因為他在和醫師討論預立醫療時，已經把這件事列為人生結束前，不論付出多少代價都最想完成的願望。
5.《當我看到我在牆上》
早已習慣被人多看幾眼的他
卻不常有人真正走進他的視野裡
展覽是一座橋梁
連結著我們與外界的視野
邀請人們走進我們的日常
讓他們了解到我們跟別人不一樣
但也可以一樣
這張是回國後在展覽現場，他看著牆上畫著自己的插畫。當時陪同的主持人說了一句類似「你又出現在牆上了耶」的話，我就很想知道他那一刻在想什麼。
「很少有人真正走進他的視野」這句話，我不是想說大家缺乏同理心。很多時候，是因為我們不是當事人、沒有經歷過，所以不知道該怎麼同理。
6.《用眼睛寫下我所看到的》
當雙手無法書寫
他的眼睛，成了筆
那天早上醒來
我那唯一能動的手指
動不了了
眼睛，成為了我記錄下這個世界的工具
每一個注視
都是一種表達
一本十萬八千字的書就此而生
這是他在展場示範用眼動設備打字。他曾出版一本書《「維」小的我想撼動這個世界》，寫書那段時間，正好是他從用一根手指操作滑鼠，轉換成用眼睛打字的過程。
眼動設備沒有想像中好控制。訓練的時候，他的眼睛一直在乾澀和流淚之間反覆。標題我用「寫下」而不是「記錄」，因為我們看到的當下就已經記錄了畫面，「寫下」才能表現出把抽象的畫面變成具體文字的那段辛苦。
7.《八克的力量很小，但也可以很大》
就在今年
「維」小的我
決定用八克的力量
撼動這個世界
這個故事是一個重度身障者
從夢想→實踐→影響他人的過程
最後一張是他接受採訪的畫面。我想表達的是，他透過影像把自己從夢想、實踐到影響他人的故事傳出去。和第一張《八克的力量》前後呼應，讓這八克的力量變得具體：未來不論是鼓舞其他身障者，還是讓更多人認識身障者的日常，它都能發揮得淋漓盡致。
番外：留言板
展覽中有一面留言板，讓參觀的民眾寫下想對身障者說的話。我替這張照片配了一句：「如果有一天，我希望我也能飛出去看看這個世界。」
我覺得維維的心裡一直有這樣一面留言板，他把這個願望牢牢貼在上面。而這一次，他實現了。
拍攝幕後：從一句「明年畢業前看看吧」開始
維維是我的國中同學。印象中他常常需要提早下課，一住院就是好幾個禮拜，很多行程都跟我們不一樣。但我們班很棒的一點是，從來沒有霸凌或歧視，規劃活動時都會把他算進去。最難忘的是他沒辦法上體育課，我們就跟體育老師借網球帶回教室讓他丟。
畢業後斷了聯絡一陣子，上大學後又重新聯絡上，之後大約每半年就會和幾個國中同學去他家吃飯、烤肉。每次去，他身邊都會多出一些新的酷設備。科技讓他能繼續經營行銷工作室，但也代表他的身體狀況越來越差。
去年中秋烤肉時，他提到想去日本，我隨口回了一句「明年畢業前看看吧！」。沒想到這句話就像澆在種子上的那杯水，十二月初，他突然傳來訊息：各家航空的座椅規格、輔具托運限制、輪椅電池檢驗報告……全部都準備好了。出國這件事，已經箭在弦上。
- 2024 年 12 月底：開始規劃旅程
- 12 月到 3 月：處理飯店、機票和國內交通
- 3/15：第一次訪談，確認我的作業需求，以及他之後演講、展覽需要的畫面
- 4/16–4/23：出發到日本拍攝
- 5/3：「尋常之外」展覽與演講拍攝
- 5/15：第二次訪談，聊整趟出國的心路歷程
第二次訪談我準備了十二個問題，從「為什麼這麼想出國」「出發前最擔心什麼」，到「日本和台灣的無障礙環境有什麼不同」「你是否曾想過你會比阿嬤早離開」。有些問題，是我們認識這麼多年都不敢問的。
拍攝心得
以前我們聊天，大多只聊共同的回憶或近況，不太敢碰疾病、家庭這些話題。這次在徵得他的同意後，透過旅程和訪談，我覺得比過去任何時候都更了解他。這也呼應了作品的主題：過去的我只是用旁觀者的角度看他，現在的我開始試著用他的目光看世界。
旅程中也讓我發現，辦過奧運的東京，無障礙設施理應很完善，但實際走一趟，還是有很大的改善空間。相比之下，台北真的做得還不錯。
這趟旅行讓我很有成就感。這是我買相機以來第一次拍比較大、也比較有意義的作品，也是第一次不跟團自由行，還陪著一位重度身障者完成了他原本遙不可及的夢想。
訪談最後，維維說他沒想到真的會有人願意陪他去日本，他原本只是隨口問問，沒有人的話就算了。
至於會不會再一起出國呢？我只能說，應該沒辦法了。比起享受旅行，這趟對我來說更多的是壓力！